“誒？卞公！你怎麼在這兒？”
“叫卞兄！我不在這兒在哪？”
一個四十多歲、穿舊衫的男子端著茶和吃剩的小食盤過來，也不問是否方便同席，直接自來熟地坐下。顏幼成見怪不怪，趕忙給兩邊引薦。
原來此人姓卞名彬，是濟陰卞氏、東晉名臣卞壺之後，之前做過員外郎（央辦調研秘書），尚書比部郎（司法部下轄法規司司長）。
顏幼成會做人，介紹時讓兩邊有光，各彰身份，不提卞彬的員外郎是前朝猴年馬月的事兒，更不會提卞彬仕途坎坷，官場上熬到四十多還是七品，聽說現在好像在吳興郡中的哪個縣做縣令？同時又言簡意賅地贊了王揚三人。
卞彬對王揚他們熱情得誇張：
“王兄！王兄平叛定蠻，少年英雄，我仰慕很久了！”
“庾兄！庾兄荊州才子，經學後勁，佩服佩服！”
“樂兄！樂兄富貴之相，一表人才，一見如故啊樂兄！”
平輩之間不論年齒高低都可以互稱兄，學問場上前輩提攜後進，也有信中稱弟的時候。可現下不是學者通信，卞彬又是比王揚他們大一輩的人，叫兄怎麼敢當？卞彬笑道：
“花場之上皆兄弟，這有什麼的！如果再入了同一個姑娘的幕，那還算連襟呢——”
顏幼成聽卞彬又有胡說的跡象，插話道：
“卞公不是在——”
卞彬皺眉：
“小顏你再這樣我生氣了，你要麼叫卞兄，再不叫卞弟也行！什麼卞公！等我哪天做上三公再叫也不遲！”
公本是對長輩的稱呼，再加上官職中有三公，封爵里有公侯，所以漸漸變成對朝士的尊稱，有抬身份的意思，此時在京中社交場上頗為流行，可卞彬對此甚不以為然，顏幼成只好改口道：
“卞兄不是在吳興做官嗎？怎麼回京了？”
卞彬眉毛一伸：
“我回京當然是高升了。”
顏幼成驚道：“卞兄升了何職？”
卞彬端起茶杯呷了一口，慢悠悠道：
“這回升得可厲害，頂好的清貴官——驃騎使！”
顏幼成等人面面相覷，誰也沒聽過這個官職。
卞彬一本正經道：
“驃騎（ji）使，就是專門負責瓢祭的官兒呀！”
眾人都綳不住了，哄然笑開。顏幼成再三忍笑，追問道：
“說正經的，到底升的什麼官？”
卞彬本跟著大家笑，此時笑容一淡，露出幾分譏俗之色：
“我又不是誰誰家的親戚，某某府的上客，我升什麼官兒？沒人沒背景，就是小小的吉安縣也待不住啊。我是回京等缺來了，看走吏部還是公府。嗨，不提這些，咱們說正事——今晚孫楚楚出牌跳《明君舞》，要知道，楚楚姑娘平時可是不走簾的......”
卞彬作為蹭曲黨中的“骨幹人物”，早就不滿足於蹭曲，只是實在沒錢，多少“雄心壯志”也只能回家做夢。這次碰到顏幼成一行，怎肯放棄良機，大力遊說眾人點孫楚楚。
孫楚楚是當紅頭牌，大多時候是不過簾的，也就是說，平時想來點孫楚楚的過簾曲也點不到。一旦出簾，價格甚高，一曲十萬，王、顏、庾、樂，誰都沒這個手筆。
卞彬遊說不成，表演又開始在即，只能暫時作罷，先蹭完四首曲再說。第一首是樂小胖點的《西洲曲》。
一陣細碎的鼓點聲后，絲竹聲起。花廳里原本嗡嗡的說笑聲漸漸歇了，眾人都朝那道珠簾看去。先是四女上台分兩側坐定，一人抱琴，一人執箜篌，一人拿笙，一人持笛。
樂聲起時，先是一段箜篌散引，彷彿水上微風，輕輕撥開一池春色。琴聲隨後應入，低回婉轉，與箜篌一高一低，交相映襯。笛聲又從後面悠然吹起，清音如線，穿過弦樂。幾種樂器彼此應和，疏密有致，待到前奏將盡，紅菱方才款款現身。
她身著紅緞單杉，下裳是雙層裙，外層水紅薄紗，內層是杏子紅的軟絹，裙幅裁得極寬，一轉身便鋪開來，像一朵將開未開的紅蓮。兩名伴唱穿青白相間色，衫裙素凈，只在袖口滾一道紅邊。
隨著拍板輕輕一點，紅菱抬袖開聲：
“憶梅下西洲，折梅寄江北。單衫杏子紅，雙鬢鴉雛色......”
兩名伴唱一以清聲相和，一以低聲疊唱。
該說不說，無論紅菱還是後面上的朝雲、夕雪、輕霜，不管身段樣貌還是專業性都不錯，雖然不是頭牌，但沒一個是勉強湊數的。節目表演得也很精彩，從走位到串場再到一些巧妙的小設計，一看就是精心排演過的。
另外每人都不是單獨表演，唱有和聲，舞有伴舞，樂器有樂隊，即便是琵琶獨奏，也不是一個人抱著琵琶從頭彈到尾，而是前段有樂隊合奏引出曲調，後段有影子舞者在素絹屏上，表演影舞。台下的人既聽聲又看影，一場獨奏硬是做出兩台的聲勢來。
眾人看得爽快，叫了好酒菜，轉到紅菱院里開花席，又邀了朝雲、夕雪、輕霜做陪席，卞彬跟個膏藥似的跟著眾人摻和，又是傳話又是介紹菜肴，擺明了是要蹭花席，也只好帶他一起。
這回沒有珠簾擋著，四女換了衣服，打扮齊整，羅衫緞褲，山眉水眼，輕盈柔媚，坐在各自陪席的客人身邊，照顧殷勤。
或執壺添酒，或玩笑湊趣，或開明媚眼，唱吳儂軟語；或展小腰身，舞越女風情。
四女各有各的長處，紅菱心思快，八面玲瓏，人人周到。即便衣著暗舊、又沒有陪席相侍的卞彬也沒有受冷落；
朝雲才氣高，善風姿，能清談，慣玩笑；
輕霜性情溫婉，善解人意，與庾於陵論《春秋》，循循善誘，引起談鋒，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認真請教，凝神托腮，目不轉睛聽著庾於陵解惑，傾慕之情，溢於言表；
夕雪嫻靜端麗，聰慧細心，見王揚吃魚吃得少，猜是因為嫌刺多，便把魚肉細細挑出到小碟里；看王揚喜歡果味清醇，又特意叫了梅子酒和櫻桃酒，記她自己的賬，意外很好喝；至於盛湯理袖，換盞添酌，更不用王揚動手。
王揚、樂小胖還不覺怎樣，庾於陵若非聽了顏幼成之前傳授的秘籍，很可能一下掉入溫柔鄉中，以為遇到了紅顏知己！
卻不知道這位紅顏偶爾望向王揚，目似有悵然之意，待王揚回看時，她便垂下睫目，不與王揚對視。在聽王揚說話的時候，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，還時而低頭，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這其實也是風月場中的手段，故意要引你好奇，你若暗自琢磨，又或者認為有什麼隱情，那正中她的下懷，被她牽著走了。
眾人酒酣耳熱，吃喝歡暢，期間朝雲去更衣，回來入門，長裙挽發，團花小扇，步子一邁，拿起身段，羅裙微動，環佩輕鳴，幾步路走得從容勻凈，如雲行秋浦，月漾澄波，走到座邊，不急入席，先輕舒明眸，流盼一圈，含淺笑以酬座客。
眾人都喝了聲彩，鼓起掌來。
王揚見朝雲竟有星月四分風采，不由也暗贊難得。
顏幼成笑道：
“朝雲早晚是要成頭牌的，趁現在能見到，諸位可得多瞧幾眼，往後再想見她一面，只怕就難了。”
朝雲嘆了口氣：
“我人拙貌凡，運氣又一向不好，是沒有做頭牌的鴻運的。
但時常也會做做美夢，想著萬一顏公子哪天願意捧我，我也是能扶搖直上的！
如今聽顏公子這麼一說，我就知道，這美夢是做不成了。
因為顏公子為了見我容易，是一定不肯捧我的！
顏公子自己不捧我也就罷了，還要提醒旁人也不要捧，看來我真是沒有做頭牌的命......”
眾皆大笑。
卞彬兩頰酒紅，眯著笑眼，手上比劃：
“朝雲姑娘不要認命，命這個東西很玄妙的，就像我吧，我也認為我今天是坐花廳的命，沒有想到時來運轉，能坐到院里吃花席！
朝雲姑娘將來說不定也能時來運轉！
不過轉時運也是要有本事的，比如我吃花席，當然，這是有賴各位兄弟仗義——”
卞彬說著向眾人抱拳，眾人正要回禮，卻聽卞彬道：
“但卞某也是靠自己的本事呀！若非我臉皮厚的功夫臻於化境，那現在還在花廳里靠呢！”
眾人又是一陣笑！卞彬自己也笑得仰起頭來！
笑得過癮，端起杯來滋咂地幹了一口，放杯時碰倒酒壺，酒水濺出灑在身上，他也毫不在意，接了紅菱遞來的巾帕，隨意擦了擦，看向朝云：
“所以朝雲姑娘要轉運也得看本事，之前看姑娘舞技絕佳，不知歌喉如何？顏老弟，聽朝雲唱個曲兒，不算截你花簽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