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，檐下的灯笼摇晃，映着姐夫落拓不羁的脸。
他望着摇晃不定的灯笼，声音也飘忽起来，仿佛穿越了时光：
“统和十年是皇帝的逆鳞，触之必怒，连朝廷诸公都不敢提及。因为这十年里，那个龙椅上的败家子，耗光了前两代人积累下的家底。精锐部队打光了，忠臣良将也留在了沙场。
“就连皇帝自己，也数次逃离长安避祸，雄心壮志在几次逃难中消磨殆尽。
“所以，长庆四年秋，冀阳军一路南下，兵临洛阳时，朝堂诸公战战兢兢，如临末日。”
皇甫逸张了张嘴，有些不服气，觉得姐夫把陛下和诸公描述的太过不堪。
但长庆四年，他已经懂事，知晓那次兵祸给朝廷带来了何等压力。
天策军的精锐在统和十年里，折损了七七八八。良将、谋士相继战死，战火从西北烧到中原，再从中原烧向江南。
各州各县尚未从十年烽火的重创中缓过来，官仓枯竭，百废待兴。
姐夫灌了一口酒，眼神渐渐迷离：
“这个时候，有一个人站了出来，给皇帝出了一条毒计。
“此人就是卢远，彼时，他已是耳顺之年，半截身子入土。他对皇帝说：朝廷疲敝，钱粮短缺，天策军募新不久，将不知卒，卒不服将，若上战场必败无疑。不妨利用江湖中人，平定此劫。
“皇帝听取了他的计策，委任他为宣慰使，前去冀阳军营劝和。
“卢远一到冀阳军营，便指着节度使崔炀的鼻子破口大骂，辱其祖宗。又指着全营将士，骂他们是逆党之后，断子绝孙。
“崔炀忌惮他的声望，不想杀他，将其软禁，他便绝食，在军营骂了三天三夜。
“读书人的嘴，比刀子还锋利，崔炀不堪其辱，一杯毒酒将其鸩杀。”
这……东都三剑客面面相觑。
姐夫冷笑道：
“统和十年的纷争刚刚结束，天下承平不过四年，百姓苦战久矣。冀阳挥师南下，虽然锋芒锐不可当，可暗流之下，汹涌的是民间的怒火和敌视。
“但仅仅如此，百姓只会骂朝廷无能，骂冀阳祸国。所以，姓卢的以身入局，他要用自己的死，为冀阳敲响最后的丧钟。
“卢远前半生游历江湖，行侠仗义，广交豪杰，在江湖中极有声望。据说只要不是犯了十恶不赦之罪，遇到难处，他都会出手相助，慷慨解囊。后半生主政一方，减免课税，劝课农桑，使百姓安顿。
“他死后，朝野震动，江湖上的侠客自发集结起来，在六位当世一流的高手带领下，对冀阳节度使发起了一场刺杀。”
姐夫拎起酒壶，猛灌一口，酒水从嘴角流淌，染湿了胸襟，他似乎要借此隐藏眼中的情绪：
“崔炀身死，玄甲军精锐折损大半。而那些侠士，也永远死在了长庆四年的秋天。”
“此事我竟从未听人提起，一直以为是天策军神勇，击退了冀阳。当初斩敌三万，玄甲军损失惨重，消息传回长安，举城欢庆。冀阳也因此一蹶不振。”皇甫逸听得神驰神往，只觉江湖意气就该如此。
比起黄沙百战穿金甲的沉重，他更喜欢快意江湖的浪漫。
一群侠义之士自发集结，入虎穴下龙潭，斩敌酋灭叛军，以一己之力做下轰轰烈烈的大事，最后自己也死在了黄沙之下。
高袂低头念诵佛号。
姐夫嗤笑道：
“你让朝堂诸公如何向天下解释，说朝廷疲敝软弱，靠一群匹夫力挽狂澜？”
有道理……皇甫逸突然反应过来：“卢公以身入局，忠肝义胆，怎么就是无耻小人了？”
因为那六个带头大哥大姐里，有他的妻子啊……颜时序暗叹一声。
难怪姐夫以前说：先有国还是先有家，难说的很！
皇甫逸是外人，他只看到了舍身为国的气节和浪漫，死的毕竟不是他的挚爱情朋，无法理解那种刻骨铭心的痛。
但颜时序是能理解姐夫了。
姐夫淡淡道：“姓卢的出身世家，吞食民脂民膏，却守不住江山社稷，把职责转嫁到百姓身上，不是无耻小人是什么。”
高袂有不同看法：“我认为……”
颜时序连忙打断：“你别认为了，吃蟹吃蟹。”
皇甫逸道：“我认为……”
颜时序怒道：“我认为造反才能终结乱世。”
一桌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。
颜时序慢条斯理的剥削：“现在可以‘你认为了’。”
皇甫逸惊慌失措道：“我认为你想死伯衡，往日怎么没看出来，你是个头生反骨的。”
伸手就要去摸他的后脑勺。
颜时序拍开他的手：“去去去，还不准酒后说浑话？”
高袂认真思考片刻，皱眉道：
“难！伯衡，你在道学馆中曾说过：夫弱圣者，诸侯也。圣既弱矣，而久不亡者，诸侯维之也。想要造反，必定被诸藩群起而攻之。况且，朝廷本身就是最大的藩镇，兵多将广。”
除了北境的三大藩镇天下各藩依然是心向朝廷的。
他们一部分本身就被朝廷牢牢把控着，一部分只想瓜分王赋，为的是荣华富贵，朝廷在，他们才能名正言顺的统治地方。
颜时序：“所以需要练一支强兵。”
高袂：“天下到处都是骄兵悍将。”
颜时序：“我说的不是这些，在我看来，兵家虽强，但空有暴力，却无军魂。”
皇甫逸大声道：“你俩想干嘛？！”
高袂一本正经道：“随便聊聊。”
皇甫逸瞪大眼睛：“随便聊聊怎么造反？”
若非这两人是他的手足兄弟，皇甫逸已经去武侯铺告发了。
颜时序一杯清酒下肚，开始指点江山：
“高兄，我问你，什么是军魂。”
高袂想了想，道：“军纪严明，士卒做到令行禁止。赏罚分明，主帅能服众。”
颜时序连连摇头：“主帅一亡，军心便散；战损三成，士气即溃，这算不上军魂。我说的军魂，是信仰。”
“信仰？”高袂沉吟道：“你是想让军中将士信佛，或信道？”
颜时序满脸不屑：
“这算什么信仰！我说的信仰，是让士卒知道为何而战，为谁而战，不扰闾阎，不掠民财，不欺妇孺；阵前则同仇敌忾，正将亡则副将续之，副将亡则子将续之，纵战至一兵一卒，亦不会屈膝溃逃。”
高袂还没说话呢，皇甫逸就撇嘴道：
“废话，谁不想练出这样的无敌之师，古往今来，历朝历代，这样的军队屈指可数，哪是说练就能练的。”
高袂感慨道：
“大圣四百年，只有太祖、太宗和明宗时期，有过这样的精锐。”
姐夫把蟹腿塞进嘴里，咬得哢嚓作响，眼神略显空洞，似在缅怀昔日鼎盛的王朝。
颜时序睥睨两位同窗，越聊越起劲：“我有法子大批量打造这样的无敌之师。”
高袂眼中骤然光明。
姐夫眼神也不空洞了，狐疑地看了过来。
皇甫逸先是瞠目结舌，旋即摇头：
“伯衡莫要说笑，你若有法子，这皇位就该你来坐。”
他的家世可不是在座的“刁民”可比，深知练兵有多难，朝廷倾尽国库，每年耗资数百万，也不曾打造出这样的军队。
颜时序环顾三人：“想打造这样的军队，其实很简单，只需要在军中安排一些‘先生’。这些‘先生’不是儒生，你们可以理解成监军和他的下属，由他们来教将士们道理。”
高袂皱起眉头：“教士卒道理？！”
自古秀才遇上兵，有理说不清，刀口舔血的卒子，惧威不惧理，如何教他们道理。
颜时序侃侃而谈：
“对，教道理！
“读书人寒窗苦读一辈子，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烙印在了骨子里，这是圣贤书教给我们的道理。既然如此，为何先生不能教士卒类似的道理？比如，不可欺压百姓，不可踩踏青苗，不可奸淫掳掠。
“又比如，我们是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万世开太平而战。我们注定要名垂青史。”
皇甫逸无奈道：“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锦囊妙计，伯衡，这就是军纪。”
颜时序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讲道理谁都会，朝廷讲的道理，不能服众罢了。”
皇甫逸梗着脖子：“你讲的道理便能服众？”
“能啊。”颜时序端着酒杯，徐徐道：
“先生只要做好三件事就行，第一，与士兵们同吃同住，干一样活，吃一样的苦，以身作则，亲身践行如此士卒才会信服你。
“第二，不可随意打骂士卒，不可将士卒视作奴仆，如此士卒才会亲近你。
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，那就是教化。
“教化不是口头说教，而是要有一套自圆其说的道理，就像道学的四书，儒学的五经。纲领昭明而有序，有阶次以导人，有证验以笃行。使受教者知所从、知所止，步步有凭。
“我简单分为历史教育、宗旨教育、荣誉教育、形势教育。
“历史教育，可以增强士卒的爱国之情。荣誉教育不是赏罚分明，而是要树立榜样，就像科举进士，天下读书人争相效仿、学习。宗旨教育是核心，告诉将士们为谁而战，为何而战。
“形势教育则可以讲兵法、谋略、排兵布阵，以及两军对垒时的实力差距，优劣对比等等。”
颜时序说的唾沫横飞，渐入佳境。
桌边三人却听出了一身冷汗。
姐夫握着酒杯，久久不语，如同雕塑。
过了许久，他放下酒杯，皱眉道：“如此练兵，有个弊端，时日一久，你所谓的‘先生’们将在军中树立起极高的声望。这些人一旦造反，便如藩镇一般，成为帝国的毒瘤。”
颜时序嘿了一声：
“所以，我们要为这些‘先生’套上两道枷锁，第一道枷锁就是教化。先生也要接受思想教育，让他们忠于朝廷，忠于社稷。
“第二道枷锁，‘先生’不负责操练，不负责带兵，没有指挥权，仗怎么打，主帅说了算。”
姐夫听完，终于把酒饮了下去。
皇甫逸盯着身前的蟹壳愣愣发呆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搭在桌上的手，轻轻颤抖着。
高袂目光灼灼望着他，催促道：“还有吗。”
颜时序看了眼空酒杯：“倒酒。”
高袂立刻给他满上。
颜时序喝酒润喉，继续道：
“先生的角色至关重要，不只是士卒要接受教育，将领同样要接受教育，必须一视同仁，这样才能让士卒心甘情愿的学习。
“除此之外，先生还有整顿军纪的责任，军纪如果只靠惩罚来维持，士卒服从的是恐惧，因此，先生还要调解矛盾做思想工作，让士卒们形成‘有事找先生’的习惯。
“如此三年五载，无敌之师便成了。
“这样的军队，有共同的信仰，不惧死亡，不畏强敌，必然所向披靡。”
亭内寂静一片。
皇甫逸怔怔地看着他：“还有吗？”
颜时序想了想，摇头：“暂时就这些。”
其他我忘了。
皇甫逸霍然起身：“我忽感身体不适，先回房休息。”
他推桌而起，拔腿就跑，仿佛跑慢了就会错失天赐的良机。
高袂随之起身：“伯衡，你说的这些东西，我暂时无法理解透彻，需记录下来，反复斟酌。”
啊？斟酌怎么造反吗。
颜时序一愣。
高袂已经起身离开亭子，疾步而去。
姐夫望着两人的背影，喊道：“写完了记得帮我誊抄一份。”
待两人消失在视野里，姐夫感慨道：
“单凭这练兵之法，将来朝廷必有你一席之地，真不考虑去长安？”
颜时序坚定摇头：“我还是想去江南。”
……
皇甫逸回到院子，阿福阿贵正在院子里乘凉喝酒，桌上摆着肥美的膏蟹。
“四郎，这么快就吃完酒了？”
皇甫逸没理他们，直奔房间。
一刻钟后，皇甫逸展着一本经折装出来，一边吹墨迹，一边说：“阿福，明日你将此书加急送往长安，交给我阿爷。”
他强调道：“必须你来亲自去。”
阿福为难道：“这可不行，阿郎交代了，我们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四郎。从东都到洛阳，快马加鞭，往返也要一旬。”
“一旬而已，东都亡不了。”皇甫逸瞪眼：“让你去就去，这是我阿爷的机缘。”
机缘？
阿福和阿贵同时看向经折装。
皇甫逸啧啧连声：
“当年，云墨真人要是有这份兵书，统和十年的历史可能就要改写了。我要送一份去道学馆……不，还是别让他看到为好，免得扰了真人的修行。”